黄集伟
如你所知,就算一个大城市的甲级医院,它的“口腔科”与一个人的心灵之距又何止万水千山啊!因此,诸如那些在主流文化面前永远张口结舌的智者乃至于那类以“话密”、“话痨”为特征的隐性文化结巴的下场也就不难想见——他们甚至找不到一个可少许安抚沮丧的“文化口腔科”。
因为剧中的“三姑爷”是个口吃患者,我家大明、小明两兄弟俩看完电视剧《浪漫的事》后,在将近一周的时间里也有点儿结巴。我曾试图就“文化影响力”之类撰写长篇论文,但这个无耻的念头刚一闪过,我就枪毙了它。我想,或许杨亚洲导演在剧中将三姑爷设置为“口吃患者”,无非是想给该剧增加一点儿喜剧因素,并无半点文化寓意。
前些天,赵本山、范伟二人做客新浪,与网友交流有关他们创作的新片《马大帅》。让我惊讶的是,该剧主要人物“范德彪”——范伟扮演的“彪哥”,也是一位口吃患者。这让我忽然记起在年初播出的贺岁电视剧《家和万事兴》中,演员姜武所扮演的那个角色,也是个结巴嗑子……影视作品如此密集地将口吃患者作为类型角色,浓墨重彩,大书特书,这算怎么回事儿?近日,拜读苏珊·桑塔格《反对阐释》、《疾病的隐喻》二书,对“过度阐释”的窠臼我比从前更自觉也更警觉,可我还是认为,除了结巴就是口吃,如此这般不会都是巧合。
这一次,面对崔永元的“炮轰”,冯小刚以“沉默”应对。于是,被曝光于众目睽睽之下的崔等于唱了一出独角戏。以他早年主持的著名节目“实话实说”作比,这一回,“节目现场”不仅观众寥寥,甚至连嘉宾也是缺席。在这出尴尬的独角戏中,崔变成了一个肝火旺盛、慌不择辞、言不及义的“主持”。而又因为崔向来就不是一个拥有批评资源的人,因此,他之所谓“炮轰”即“文艺批评”的解释完全不具有丝毫说服力。依我之见,这其实也算一种“口吃”——一种“心理口吃”或“文化口吃”。如果我是崔,我就不这样。就算实在憋不住,要说话,其实直抒胸臆就好——我就说我不满意被戏弄、被糊弄、被捉弄,难道不成?而那将是一种更自然、更流畅的宣泄?
当然,如上“站着说话不腰疼”的种种假设,说到底,也是一种“口吃”——我对“炮轰”事件的感想不仅未必“政治正确”,仅就表述而言,也难免顾此失彼言不及义。打蛇打七寸、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我是知道的,但打蛇打了尾巴、擒贼擒了炮灰之类的事情毕竟经常发生。早年间,相声演员姜昆出版过一本名为《笑面人生》的书。该书面世前后,姜昆不断在媒体鼓噪,称该书都是他在旅行途中写在飞机“呕吐袋”上的。我越看越生气,写了短文发表意见。我的歌词大意是,您要“呕吐”,只管尽兴,可何苦还要将“呕吐”喋喋不休?难道您的大作不过是要与读者分享“呕吐”?
那是一篇我自以为感触敏锐、表述真切的文字——它出发于读者本位理念,所纠缠的,是所谓阅读伦理。简单说,读者与作者其实平等……遗憾的是,该文临刊载前,我自己先就把“点名道姓”的部分全部修改为“某某某的某某书”。不仅报纸编辑暗示媒体不想因一篇小酸文得罪“相声大师”,并且,我自己也深知检点名人瑕疵,最易被指责为“酸葡萄”心态……而假使是以今天观点看,将“点名道姓”修正“隐性点穴”,终究也是一种“文化结巴”——理直,但气不壮,为什么?
在众多关于“口吃”现象的医学解释中,我比较赞同的,是“恐惧说”。“恐惧说”将“口吃”解读为一种轻微的精神疾病,这种疾病当然与语言关系密切,但它与一个人精神生态的联络其实更为紧密。学者钱锺书先生曾有文字论述“口吃”。钱的“歌词大意”为“非为人口吃,不能道说,而善著书”。为此,钱举出的例证是以扬、马并称的西汉两大赋家竟都是口吃患者——不仅《史记·司马相如列传》中有“相如口吃而善著书”的记载,《汉书·扬雄传》也有扬雄“口吃不能剧谈,默默而好深湛之思”的记录。据此,钱得出了“几乎在所有杰出者的身上,我们都能看到某种器官缺陷”的结论。不过,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事实上已有太多改变:那些伟大的著述者固然因“器官缺陷”而置之死地而后生,可那些夸夸其谈、滔滔不绝的家伙,又何尝不是因为对于人生的绝望而迫使自己成为一个“文化结巴”?不同之处仅在于,他们是以一种反向的方式遮蔽其内心深处无穷无尽的恐惧。
上个世纪末,在国际口吃协会等组织的一再呼吁下,每年的“10月22日”被确定为“国际口吃日”。据统计,目前全球至少有8000万人忍受着“口吃”带来的痛苦。而悲观的现实是,这8000万患者还大多处于无处求医的境地。有媒体记者打电话给某大城市十余家医院,问询“口吃矫正”应该挂哪个科室?得到的回应多半为“不知道”。有个勉强的回答说:“要不您到口腔科去试试?”
如你所知,就算一个大城市的甲级医院,它的“口腔科”与一个人的心灵之距又何止万水千山啊!因此,诸如那些在主流文化面前永远张口结舌的智者乃至于那类以“话密”、“话痨”为特征的隐性文化结巴的下场也就不难想见——他们甚至找不到一个可少许安抚沮丧的“文化口腔科”。上大学时,我读过的冯友兰先生的大作《中国哲学简史》。该书的最后一句话是“人必须先说很多话然后保持静默”……我至今才更多理解这句冯氏格言的丰富意味:结巴或话痨,或许尽为“沉默”之预演——它是一切“文化话痨”或“文化口吃”患者必经的困境,而那困境,其实也是我们每个人生而有之的困境。
◎黄集伟,作家,编辑家。现居北京。著有《孤岛访谈录》、《纸上的后花园》及《语词笔记》系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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