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余华日前来杭州演讲,记者问到“口吃”,余华答:“其实我依然口吃,但奇怪的是,只在说家乡话的时候才口吃,说普通话没问题。”记者闻言如获至宝,头版列出小标题:“口吃只为家乡话”。不过,余华糊弄记者的话半真半假,是小说家言。
诗人伊甸近日回忆起青年时代和余华一起参加的某次笔会,说那次笔会上来的几乎都是结巴子。当然,年轻时的伊甸说话也结结巴巴。在余华的家乡海盐县,口吃的人被叫作“革子”,不同于北方话的“嗑子”。当年海盐一帮舞文弄墨的朋友都有点结巴,某日在一个朋友家聚会,期期艾艾之声让朋友的老婆听得心烦,嗔道:你们诗社还是改名“革委会”吧。这是笑话,不过如果留意一下,就会发现结巴文人真的很多———柳亚子和南社诗友论诗,说着说着会突然倒地大哭,这倒不是名士风流,而是因为口吃争不过别人。丛维熙和老友打电话,打着打着会突然摔了话筒,也并非真发脾气,而是结巴毛病犯了。冯友兰上哲学课,讲到亚里士多德时,总是没完没了地“亚、亚、亚……”,梁遇春说自己“畏讲台如猛虎”,朱自清上课最怕学生提问……其实都是因为口吃。可见,口吃和不少文人之间,是有着某种联系的。
西方文艺理论有“补偿”一说,认为文艺创造深受生理或心理疾病影响。就像《奥德赛》中的盲歌手德摩多科斯,缪斯女神“剥夺了他的视觉,却给他甜蜜的歌喉”。口吃者善于写作,大概也是一种补偿。两千年前的古人已经注意到这一点———《史记》说韩非:“非为人口吃,不能道说,而善著书。”说司马相如:“相如口吃而善著书。”《汉书》说扬雄:“口吃不能剧谈,默而好深湛之思。”《晋书》说左思:“貌寝口讷,而辞藻壮丽。”这些句子中的“而”字,像桥一样沟通了口吃与写作之间的关系。
研究一个文人的创作,必须探索其心路历程。对一个结巴文人来说,口吃对其心理影响无疑是巨大的。梁晓声在《狡猾是一种冒险》一文中说:“童年的我口吃得非常厉害,往往一句话说不出来,啊啊呀呀半天,憋红了脸还是说不出来。父母为我犯愁却不知怎么办才好。我决定自己拯救我自己。这是一个漫长的计划,基本实现这一计划,我用了三十余年的时间。”口吃折磨作家三十余年,对其写作一定会有极大影响。但是,我们的文艺评论家们很少从这方面入手去探索作家内心,却习惯于“为尊者讳”。比如研究巴金的论述很多,却不见有人从口吃这个角度去研究巴金先生极度的敏感、自尊、自卑、正直、压抑等等心理特征。
没有系统的研究,只有一些零碎的文字记录了文人口吃的故事。有个故事说文革时小将们批判俞平伯,问他:“写过什么毒草?”俞平伯答:“我写过《红楼梦……》。”因为结巴,“研究”两字一时说不出口。小将们一听大叫:“好啊!原来《红楼梦》就是你写的!”“不不不,不敢掠掠掠人之美!”俞老先生更结巴了。“刚才还说你写的,转眼就不认账,真不是玩意儿!”小将说着就往俞老脸上抡了一巴掌。
鲁迅《故事新编·理水》中有如下的描写:“这这些些都是废话”,又一个学者吃吃地说……“其实并没有所谓禹,‘禹’是一条虫,虫虫会治水的吗?我看鲧也没有的,‘鲧’是一条鱼,鱼鱼会治水水水的吗?”他说到这里,把两脚一蹬,显得非常用劲……
鲁迅笔下的结巴“学者”,当时的人都知道这是在影射历史学家顾颉刚。“两脚一蹬”,是结巴嗑子的典型动作,可见鲁迅观察之细微。不过,在有些关于鲁迅先生的记述中,我们会发现先生也是有着一些口吃的。1933年,美子在《作家素描》一文中写道:“鲁迅很喜欢演说,只是有些口吃,并且是南腔北调……”“南腔北调”一词随后被鲁迅用作所编杂文集的书名。
前面我说过,余华糊弄记者的话半真半假,是因为口吃者说普通话其实也是要口吃的。1984年,海盐中学文学兴趣小组搞活动,请来县文化馆的余华和蒉坚亮谈创作体会,两位正襟危坐,中间放个话筒,说的当然是普通话。不幸的是两位都结巴,越说枪法越乱,几乎“嗑不成声”。好在两人还能相互接应,一个卡壳了另一个就把话筒拿过来接着说,一时只见话筒来来去去,话却听不到一句完整的。
今天的余华为何能大庭广众之下言之滔滔呢?其实是自信心提高了的缘故。口吃与自信之间的关系,沙叶新《我曾经是个结巴》一文有很形象的描述:初中时去借书,面对图书管理员我就是开不了口,因为“同志”的“同”字怎么也说不出来。憋了老半天,非要重重地一跺脚,才能说出。每次跺脚时,“嘭”的一声巨响,声震四座,总是把管理员吓一跳……上高中以后,因为发表了诗歌和小说,很受同学的尊重,自信心也随之增强。口吃居然也逐渐不治而愈。到了大学,更是踌躇满志。不但自信甚至自负,口吃更是消逝得无影无踪……到了“文革”,不行了,今日挨批,明日挨斗,精神的紧张,内心的惊恐,使得我又再次口吃……“四人帮”倒台之后,我又逐渐恢复了自信,我的口吃也拨乱反正,彻底根治了。
其实,口吃不过是一种心理毛病,但这毛病对作家来说似乎不是坏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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