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茂者，余昔日在中学校时良友也！
阿茂是在农村长大的。在我的记忆中，阿茂是一个可以给我快乐的人。当时，繁忙的功课吞噬了我的一切，分数便成了我的生命。而阿茂是快乐的。在课余，他会给我讲述农村里一切可以令人快乐的事，诸如钓鱼捉蟋蟀什么的。有时，他看我听得入迷，便站起来，绘声绘色地表演，仿佛电影中小丑一般。而这些，都是可以令我忘掉了忧愁而感到兴奋的。
中学毕业后，我去了省城念书。阿茂则在家务农。放假时，我常迂道往访。有一次，我刚到村口，竟看见他独自在江边垂钓；蓬乱的头发，赤着脚，左手握着竹竿，右手竟拿着酒。我心中暗笑，世人皆争名逐利纸醉金迷，你却清闲如此！阿茂见到我，大笑，说道：“我昨日夜观天象，知你今日必至，故此江边垂钓，一来可作酒菜，二来激你文思，千古文章，大都如此！”复大笑，拿起竹竿与我回到村中。少时，阿茂端出酒菜，与我对饮。我看他房内，笔墨纸砚及琐碎杂物皆狼籍一片，便笑道，何不娶个妻子料理家事？阿茂竟大笑，点燃一根烟后，说道：“我乃不羁之人，日间荷锄，夜晚读书；间或聚众酗酒，不时独钓江边；远近乡邻皆说我痴。况且家贫如洗，无权无势，儿女之事，以后再说吧。”是夜，我住在其家，与他海阔天空论诗论文论人生，乐事也！
数年后，我去外地教书；与阿茂久不来往，消息渐阙。一日，我收其来信，信中道：“强，近况可好？我如今大难临头矣！村长有女，名唤小娟，自幼娇生惯养，父母掌上珠。某大学中文系毕业后，在郊区一间中学任教。小娟酷爱文学，闭口孔圣开口名家。某日，我放牛经过她家，听到她在房中吟诵自作的散文，不禁放声大笑。小娟叫住我，问道，‘我的文章不好么？’我笑道，满篇词藻而内容浅薄，非千古文章也！正如猴子穿官袍，始终还是猴子。小娟又问，‘何为千古文章？’我答道，依我看，凡千古文章，必具备两个条件。其一，内容要深刻，只有入木三分方经得起岁月沧桑；其二，要让人明白。其余皆为次，而所谓名人所言，不过是一家之言，仅可参考而已。宇宙无限，天机难测，为人处世乃尽心罢了。你饱读诗书，何故浅薄如此！数日后，我正在江边垂钓，小娟竟来寻我。自那以后，小娟常出入我家，或借书借笔，或帮我整理书房；我不在时，她却来看我母亲，或做家务，或买柴买菜，事母至孝。一日，我大醉，对她说，你乃千金之躯，何故屈身事我，回去也吧，以后不用来了。小娟竟大哭，快步而去。母亲却骂我，厉声说道，小娟不回来，你也去吧。言讫，亦大哭。数月后的一天，我喝得酩酊大醉，醒来时，竟看见小娟睡在我身旁，方知木已成舟，吾命休矣！下月初七便是我成婚之日，你若有空，可来与我痛饮。日后相见之时，我已为人之夫，生活诸多约束，昔日阿茂不再矣。保重。阿茂。”
我读完来信，心竟有点酸。正是：满纸荒唐言，字字是泪珠，都云阿茂痴，谁解其中意。阿茂幼年丧父，与母亲相依为命；他为人豪放不羁，然事母至孝。日间荷锄，汗流浃背；夜间读书，午夜未眠。世之奇人，不外如此。噫！微斯人，吾谁与归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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